潮声丨琥珀色的远征：“越酒”破浪闯天下

新年伊始，绍兴市黄酒企业的出海步伐不断：有的沿着“一带一路”在哈萨克斯坦、印度尼西亚开拓出新客户，有的深度对接法国、美国等欧美市场，收获了不少意向订单。近三年，绍兴黄酒年均出口额超1亿元，年均出口量1.5万吨，占据全国黄酒出口总量的近八成，足迹遍布40多个国家和地区。越酒行天下，从不是简单的产品出海，更是一场关乎文化交流、标准构建与叙事创新的深度探索。东方佳酿兴起新时尚与中国相隔不到2000公里的日本，是绍兴黄酒最大的海外市场。在这里，“喝绍兴酒”越来越成时尚。“日本餐馆现在基本都有卖黄酒，统称为绍兴酒。尤其是中华料理店，如果没有绍兴酒，就会被认为不地道。”在日本东京学习工作多年的杭州人乔科告诉记者。更令他惊讶的是，日本人还对绍兴黄酒的喝法做了本土化创新。“比如将黄酒作为基酒，加入柠檬水或苏打水，制作成黄酒Highball（一种鸡尾酒）。”乔科说。

日本餐馆的酒水单。受访者供图谈及日本人对绍兴黄酒的情有独钟，业内比较共认的一个原因是符合当地的饮食习惯和口感需求：黄酒和日本清酒的原料都是大米，味道均偏向柔软香甜，酒精度数也相近。但“一招灵”并不能行遍天下。相较于在亚洲市场的顺势而为，黄酒开拓欧美市场更像一场需要智慧与勇气的“破冰之旅”。因为这里不仅饮食习惯不同，还有着“中国酒都是烈酒”的刻板印象。2024年，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傅祖康在参与一场中法交流活动时，就遇到了一个状况：活动结束后，傅祖康邀请法国朋友一同小酌会稽山·兰亭高端黄酒。但几位法国朋友都紧张于酒精度，一位客人甚至提出使用小杯子，因为他们以为中国酒都是高度白酒。“后来，我把黄酒倒入高脚杯，并且放进几块冰块。法国朋友们才逐渐放松，在品茗冰饮黄酒的愉悦口感中，气氛轻松欢快。”傅祖康说。这个小插曲，一直让傅祖康记忆深刻，也间接促使了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推出“爽酒气泡黄酒”。不同于传统黄酒14°-20°的酒精度数，这个系列产品将酒精度降至3°-8°，并融入了气泡元素。既有小瓶装，又有罐装，以及柠檬、荔枝等多种风味选择，非常适合冰饮，饮用场景也更为广泛，比如朋友宵夜。

外国友人品尝绍兴黄酒。受访者供图这款颇具颠覆性的产品一经推出，便引起国内外年轻消费者的追捧。2025年7月，日本国际食品饮料展览会上，一位居酒屋经营者甚至拿着手机照片前来询货下单说：“去年有同行上架了这款酒，夏季特别受欢迎，我们也想引进。”“传统产品要实现新发展，必须打破固有思维。”谈及“爽酒气泡黄酒”受欢迎的原因，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品牌总监许宜广表示，今年他们还计划为黄酒制定一套国际化品鉴体系，“以后评鉴黄酒不仅看年份，也看滋味，比如‘前道、中道、后道’分别有什么风味，适合怎么喝。”单一产品创新只是起点。为全方位进入海外市场，绍兴黄酒还在寻求与黄酒相得益彰的当地美食。“黄酒在国外并无明确的餐饮搭配指南，这需要我们主动去摸索推广。”许宜广说，“2015年，‘野蘑菇黑松露汤佐以绍兴黄酒’就入选过美国白宫菜单。”

跨越国界的品茗文化

跨越国界的偏爱，需要口感的契合，也不能少了情绪上的认同。绍兴黄酒的国际化，向来不是简单的产品出海。一盏古黄酒，半部华夏史。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品种之一，黄酒的历史文化属性可谓是“独一份”。东京农业大学名誉教授小泉武夫对此十分推崇，“中国黄酒历史悠久，底蕴绵长。李白有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绍兴企业在日本宣传黄酒文化。受访者供图近代，绍兴名人辈出。不少日本人对绍兴黄酒的喜爱，就是从鲁迅开始。因为不论是日本求学期间，还是在文学作品中，这位爱喝黄酒的文豪都不忘为家乡佳酿“代言”。《舌尖上的中国》顾问、美食家陈立觉得，黄酒国际化，在扩宽饮用场景之外，还需坚守自己的特色，突出自己的“中国文化味”。　在开拓日本市场时，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就十分注重“文化价值”宣传。2024年，企业创新将“曲水流觞”复刻到了日本西宫市时，在当地引起广泛关注。“能在日本交流探讨书圣王羲之的巅峰之作《兰亭序》，以及黄酒和黄酒文化，真的是热血沸腾，甚至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回忆当时的场景，神户国际大学教授毛丹青至今印象深刻。2025年，会稽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就与法国香槟区佳醍亚酒庄以“两个古老酿酒文明握手”为出发点，联名推出 “法中醇和”联名礼盒，位列法国总统马克龙第四次访华的国礼清单首位，在欧洲市场进一步打响了知名度。“这不仅是商业成功，更是文化品味的相互认可。”许宜广表示以此为契机，双方计划展开长达十年的系统性合作，包括技术合作、共同开发品鉴课程与全球渠道共享。

会稽山与法国佳醍亚酒庄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受访者供图而在“95后”黄酒企业负责人周华剑看来，黄酒的文化内涵和价值不仅靠传承，也要创新阐释和传播。“1915年，我的先祖周清带着自家酿的黄酒，漂洋过海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一举摘得金奖，赢得绍兴黄酒首个世界大奖。现在，我们更要敢于创新突围。““你看，这个是产自意大利的阿德尔瓶塞，现在我用在了黄酒产品上。”周华剑笑着说，“虽然成本很高，但能最大程度地防止酒体污染，锁住黄酒的鲜香。同时，‘黄酒用上世界顶级瓶塞’带来的宣传效应同样巨大。不久前，一名意大利华裔酒商就发来邮件，希望引进我们的产品。”类似的努力，仍在不断探索延伸。比如，在海外创立完善黄酒侍酒师制度。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为客人提供酒类服务咨询，包括介绍黄酒的文化历史、根据客人口味推荐适合跟黄酒佐餐的菜品，让顾客品尝到佳酿与美食相得益彰的绝妙滋味。而绍兴企业家夏良根则以日本酵素米种植技术培育优质糯米，委托绍兴黄酒企业以传统工艺酿造出“夏之酒”，在日本市场一炮而红，受到了米其林三星日料店的青睐。

经典产业的远征雄心

无论故事讲得多么动听，要让产品在全球市场行稳致远，离不开一套清晰、可靠且国际通行的标准体系。中国酒业协会理事长宋书玉多次表示，在国际舞台上，标准是市场的通行证，系统构建中国美酒的国际表达体系，迫在眉睫。为填补绍兴黄酒分类分级规范的空白，2025底，在14个国内主要黄酒产区代表的见证下，中国酒业协会在绍兴发布《绍兴产区黄酒分类分级规范》，引起业内轰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内容是：借鉴法国葡萄酒、干邑、日本清酒及国内先进经验，结合绍兴黄酒特色，依据产区、工艺、品质、年份、色泽、香气与口感等维度，创新提出“至尊级、杰出级、经典级、基本级”四档分级。“这只是第一步。”消息传来，作为黄酒产业标准化建设呼吁者，国家黄酒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主任毛健虽倍感振奋，但他表示，“最关键的还是要让国际消费者能看懂并接受。而这需要政企合力，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借助赛事冠名等对方认同的渠道，去宣传推广。”

绍兴海关护航黄酒冬酿。受访者供图事实上，绍兴已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前不久举行的中国黄酒国际文旅交流推介会上，绍兴就邀请多国驻华使领馆官员乘坐游船感受“醉游长歌·寻梦绍兴”的诗意，让黄酒从餐桌饮品升华为文化体验载体。标准有了，贯穿全产业链的“品质护航”也不能缺。“国外对酒类的检测很严格。即便是日本，也需要提供从原料农残到微生物指标的几十项检测证书。”一名黄酒经销商表示。为此，每年立冬，当黄酒开始投料发酵，绍兴海关便会启动冬酿专项护航工作，派遣骨干深入主要黄酒出口企业，从原料供应开始全链条守护每一滴酒的出口品质，同时帮助企业抢抓RCEP等自贸协定关税利好政策。远征之路，道阻且长。令绍兴黄酒行业振奋的是，工信部已发布《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2026—2030年）（征求意见稿）》，首次将酿酒产业纳入“历史经典产业”范畴，并将“优化产业国际化战略布局、搭建产业多渠道出海平台，加强经典名品海外宣传推广”。

绍兴黄酒企业在欧洲举行品鉴会。受访者供图许宜广认为，针对意见里提到的“+旅游”“+康养”等“多元融合”途径，会稽山已在向健康养生、高端收藏、风味创新等新方向布局，希望通过价值创新，开辟出高价值、高增长的新赛道。从东京居酒屋的Highball，到巴黎倒进高脚杯的黄酒，再到全球通行的品质标准……远征之路，道阻且长。但正如愈久愈醇的制作工艺，绍兴黄酒在全球市场里慢慢发酵，散发出更为馥郁的东方酒香。